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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圣迹魔纹-(000~006)

圣迹魔纹-(00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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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的开端,可能要从那个微不足道的事件开始说起。

  无论贸易重镇格林兰是多么肮脏、多么混乱,人只要不多管闲事,就能在此生存下去。四通八达、熙熙攘攘的主街道上,常有这种事发生——

  “救救我妈妈!”小女孩带着哭腔的求救横穿大街。行人只是默默让开一条路,并没有对此多看一眼。高声的呼救与冷漠的脸群形成了对比。他们心里清楚,在格林兰,敢要多管闲事,必招来杀身之祸。

  在主街道的末段,小女孩一头撞进一个年轻人的怀中。

  “救救……救救我妈妈……”小女孩对着这个男人,用嘶哑的声音喊着,心里怀有最后一丝希望,尽管已经觉得非常渺茫。

  年轻人拍了拍小女孩的头,问了几句话,然后让她带路。有几个街上的行人偷偷瞄了眼这个正沿着小女孩来的路往回走的年轻人——确实是个不懂规矩的外来人无误。一身原本严谨的黑大衣,让他穿成了敞开的款式。深黑色的毛毡帽压着白色的头发。右腰间挂着匕首的皮套。是个外来的冒险者。或许,在这来来往往的几百人当中,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他的身份和名字,以及他过去的所作所为。

  菲尔萨·丹利泰尔。

  在小女孩的带领下,他回到了争端事发地。路的尽头是一家老式的面包烘焙店。在店口外,两个接近两米高的强壮士兵,正押囚犯那般,强拖着一名妙龄妇人上马车。是大红色的贵族四轮马车,而非囚犯车。女人脸上的妆被泪水模糊了,但也难以掩盖那份成熟的姿色。

  小女孩对女人喊着“妈妈”,而菲却拉住小女孩,虽然感觉事情并非简单,但还是摘下帽,自己一人上前,走近了士兵和妇人。

  较高的士兵睥睨着这个矮自己一个头的外地人,吼道:“这是里奥大人的命令!别多管闲事!”

  另外一名矮壮的士兵用粗口骂着这个插手的人,用力一把,想去推开菲尔萨。随后,这个士兵的猛推竟然没有让对方挪动半步。

  “请问,你们是因什么事情,要把这位夫人送去哪里?她看似不太愿意呢。”菲礼貌地问。

  “喜事。”较高的士兵冷冷地回答。“明天,她就是里奥大人的妻子。”

  “一位已有女儿的夫人,竟然要成为里奥大人的妻子吗?”菲回头看了看那对抱在一起低声啜泣的母女,故作惊奇地问。

  “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较高的士兵被问烦了,把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威胁面前这个男人。“在格林兰,最好的生存之道便是只管自己。”

  “我可不打算在格林兰生活,”菲对威胁无动于衷。“所以,也就不太在乎是否会得罪这里的大人。不过,我看这位大人麾下的走狗们……似乎挺笨重的,至少看起来,都是些拔剑慢的家伙。”

  听到这些嘲讽的话,这两个士兵都气得变了脸色。空气顿时凝固了起来,甚至还让人感觉到一阵阵异乎寻常的寒冷。

  较矮的那个用眼神示意周围的士兵赶紧包围起来;而较高的那个准备拔剑,要教训这个外地人。就在他把力气集中于拔剑的时候,却发现剑在鞘中卡住了。低头一看,鞘口还逐渐溢出了冰屑。他大声开骂对方耍小伎俩,想改用拳头痛揍对方;可是,手掌却牢牢地黏在剑柄上无法脱开。他再次吃惊地看向腰间,冰屑以肉眼可见的迅速凝结成冰块,很快就跨过了腰间,并向双腿继续结冰。

  矮壮的士兵也发现自己的下半身寒冷无比,正想迈出步伐,就意识到太迟了。他的双腿困在一块逐渐凝固的冰块中。

  冰魔法。

  其余能动的士兵纷纷冲向这个不识好歹的外地人。不到几口烟的功夫,所有的士兵就变成了倒地求饶的懦夫。菲尔萨并未下狠手,没有一个士兵断气。他们在起身后,便合力抬着那两个下半身结了冰块的士兵,灰溜溜地离开。

  小女孩又哭又笑地对这个救了她妈妈的年轻人道谢。那位妇人几乎要跪下来了。

  菲尔萨叹了口气,内心抱怨着此地真多事端,重新戴起帽子,低下头,马上转身离开。

  “我来迟了。似乎错过一场好戏了啊,菲。”

  身后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似乎是在和菲尔萨说话。

  不过,回应对话的,是后者的一阵猛烈的咳嗽。他一边捂着嘴,一边摆摆手,示意不需担心,直至病情稍微好转。他忍耐了许久。要是被刚才的士兵发现了这个破绽,或者被其他的敌人发现,很可能会陷入险境。

  “并不是什么好戏。”菲对解决了这件事并无抱太多的喜悦,转身面向迟到的友人。一如既往,魁梧的身材;一如既往,身穿一套黑金着色的轻铠甲;一如既往,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外出必戴着威严的头盔。一如既往——他的挚友,赛恩斯。

  此地已够多混乱,两人移身至最近的酒馆。

  “我听说,在格林兰,多管闲事的人可不多。”赛恩斯说着,面对小自己两岁的挚友,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头精心打理过的短黑发。“不过也好,你解决了一个潜在的委托。”

  菲摇摇头。“我只帮得了她一时。那个里奥大人迟早还会再来抢人的。而这位失去了丈夫的寡妇,已经在此地开了店铺,又有了孩子,也很难果断去放弃这条生计而远走高飞。恐怕……她最后会选择屈从吧。”

  菲的话,多多少少反映了格林兰这个地方,甚至整块范伦铁诺大陆的现状。

  赛恩斯听罢,想了想,做出了决定,说:“不浪费时间了。你跟我来。”

  赛恩斯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到一幢别墅里拜访了一位中年商人。菲不太喜欢这种互相客套着说话的场合,就在见面互相聊了几句便离开了别墅,并告诉赛恩斯,自己会在冒险者公会门口等他。

  直至下午的猛阳开始褪去的时候,赛恩斯才回来和菲汇合。他对菲的突然离去有些不太高兴。但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我已经拜托了本地的熟人,让他关照关照那对母女。”

  “可信吗?”

  “他是一位富商,心地不错,就是有点烦他老说欠我一个人情。这下我顺水推舟,拜托他这件事了。”

  菲点点头。

  “不要再冲动行事了。明明是一两句话就能搞定的事情。”

  “我可不巧言善辩。”菲说。

  两人正想开始商谈要事时,一名衣着肮脏但不破旧的青年走到跟前,打断了两人。这个人自称是乞丐,想两位衣着光鲜的“老爷”施舍几个钱。

  菲并没有掏出硬币施舍给乞丐,而是认真和他说了几句话,并指了指左边不远处的码头。乞丐听后点点头,朝着菲所指的方向离去。

  赛恩斯看见菲并没有去帮助乞丐,于是问他为何。“你不是帮过那对母女吗?怎么现在又不肯帮助乞丐了呢?”

  “我缺钱。”菲说。

  赛恩斯不相信菲的玩笑。“你的毛毡帽能卖不少钱。”

  “好吧。”菲投降。“一个人有手有脚,为什么要行乞呢?看他的衣着,陈旧但不破烂,说明不久前应该还是个不愁温饱的人。这样的人行乞,在这块大陆上,多半是遭遇了命运的剧变。救助这种人最好的方法不是施舍,而是介绍他工作。我告诉他,北边的码头是我以前一个雇主承包的,需要搬运工,只要报上我的名字就行。如果他勤奋,就会去。如果他懒惰,就一辈子都要做乞丐。我想他会去的,因为我看见了他听到有工作后,马上充满了希冀的眼神。”

  “也有可能是骗子。”

  “反正我没被骗去钱财。”菲摊摊手。

  “你还是那样,能看透一些东西。从在学院里修习武技那时候开始,你就是如此。”赛恩斯爽朗地笑了笑,这对于一向不苟言笑的他来说,可是鲜有的表情。

  “你也和以前一样,太拘谨了。”菲用力地拍了拍赛恩斯的那块纹有龙爪样式的黑色肩甲,发现沉得很。“整天穿着这套铠甲,不累吗?”

  赛恩斯想起了穿起这套铠甲的来由,脸上失去了刚才爽朗的笑容。菲敏锐地感觉到赛恩斯表情的转变,也不再开玩笑,只是默默等他开口。

  赛恩斯深吸一口气,严肃地说:“看来,这次的见面,在遇到各种插曲后,我们终于能静下心来,谈论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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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等。在开始谈论正事前,你得老实交代。这半年,你老是无故失踪,缺席会议,甚至隔一两个月才有音讯。这点你必须给我个解释。”

  此时正值夕阳斜照。在菲向好友质问了这句话后,两人进入冒险者公会内,准备解决晚餐。冒险者公会是本镇的第二个酒馆,规模比酒馆大一倍,出入的人也比酒馆的正规一些。常有冒险者和骑士结伴在此处歇息。点餐后,两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坐定后,赛恩斯低声且严肃地说:“我随时会被暗杀。”

  菲的双眼透出了警惕的光芒,认真地注视着对方。“怎么回事?”

  “很抱歉,说不清。”

  “从我在学院读书习武开始就认识的赛恩斯,不是那种说话吞吞吐吐的人。”

  “我所追查的事情,我也很想全部告诉你。因为事关重大,跟你一起行动最安全放心不过了。可是,这是某位大人交给我的绝密任务,暂时来说,内幕只能我一个人知道。”

  “骑士团内部的绝密委托吗。”菲给对方倒了一杯葡萄酒,也把自己的酒杯盛满。“不过不太像。”

  赛恩斯摇摇头。“一旦查实,后果将会非常严重。我向那位大人引荐了你,这也是我今天要谈的正事。”

  “推荐我?”

  赛恩斯坦诚,在几年前,向骑士团推荐菲尔萨前,他是对菲的不羁形象有些不太放心的。菲喜欢把严密的黑色制服穿成敞开的大衣,从学院起就这样子;而骑士团一贯以正规得体的着装为第一要求。

  不过……他后来认为,或许这样会更好——使得一般人看不出他的身份,对隐匿在人群中搜集情报非常有帮助。像赛恩斯那样一直身披黑金铠甲,除了给予旁人一种威严感,也多少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服务员端来了两人的晚餐。菲点的是番茄酱培根面条,赛恩斯则是六成熟的牛排。

  “没错。我刚才就说,和你一同行动最放心不过了。所以,我决定让你帮忙。可是,你要先通过‘考验’,那位大人才答应你加入。他说,这么做并非不信任你,只是迫不得已。因为在他的四周,甚至在我的四周,都是敌人。”

  这么说来,就解释得通,赛恩斯会约定在格林兰这种混杂多事之地和菲见面的原因了。范伦铁诺古语有云,混乱之地最适于隐蔽。对于赛恩斯所说的危险,菲当时并未做好深刻的心理准备,但听到认识多年的朋友身处险境,他必须要帮忙。

  于是,菲在思考一番后,终于点头答应,接受那位大人的“考验”。

  晚餐过后,菲去到驿站,付了定金,租借到两匹骏马。于是,由赛恩斯带路,两人连夜策马赶往目的地。

  目的地在何方——赛恩斯说,事实上,所谓的考验,只是“那位大人”对菲在能力方面的“考试”而已,不必担忧太多。而考验的内容,是来自格林兰附近的哥拉尔街道里发生的,一桩悬而未破的案件。

  哥拉尔街道,并非仅仅一条街大如此简单,实则是由一条长街直穿而过、两边排列着各种店铺和房屋的迷你小镇。作为通往范伦铁诺南翼大陆的交通要道,小镇住民大多是商贩,与路过的各种客人进行商货和酒水食物的交易。在这样一个人口来往频繁的地方,突发了多起妖魔作乱、致使数十乃至上百人伤亡的恐怖事件。

  “那位大人嘱咐我不要过分插手。”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赛恩斯说。“但是我会告诉你一些基本的情况。还有,在必要时,比如战斗,我也会支援你的。”

  在夜空下的前方,能看见寥寥的灯火。灯火意味着人烟。格林兰附近的人烟,仅此哥拉尔街道一地。菲让马慢行下来,停驻在距离“街道”百米外的驿站。两人交还了马,取回定金,继续步行。

  同时,在正式抵达目的地前,菲仔细检查了身上的装备物品。骑士团分发的标准武装——佩在腰间的精钢匕首锋利如常,无需再磨;多功能的特制皮带也没有裂痕,随时能用。行囊及其中随身携带的药物——包括一打的紧急止血针和一些瓶装的魔力药水,并无缺漏。证明身份的证件、还有骑士团成员独有的白银色单翼徽章,也并无遗漏。至于粮食和水,可以在抵达“街道”后再补足。

  准备就绪后,菲和赛恩斯一起踏进妖魔事件的始发地。

  赛恩斯边走,边把龙颜头盔戴上,同时取出了后背上的短枪。身上的黑纹铠甲吸收了主人的魔力,展开强大的防护结界。至于菲,他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前方的哥拉尔街道,先前的灯火已经被突发的大火所掩盖。滚滚的浓烟在夜空中升起。妖魔的一阵怒吼贯穿耳膜。

  出事了。

  两人快步前进,寻腥而行,抵达入口时分头行动。

  菲最先抵达的是哥拉尔的中央广场,此处已经血迹斑斑,横尸遍野。想必妖魔是特意选择在这个人群流动的夜晚出手的。在喷水池对面,有个耸动的巨大猩红身影,在发出悉悉索索的怪声。

  菲在五六米外都能嗅到呛鼻的血腥味。他没有浪费时间,疾驰上前。为应战恶魔,菲体内的魔血开始沸腾、激动、兴奋。魔脉的循环流动为主人提供充足的魔能,致使手上的血魔纹苏醒,亮起了噩兆般的红光。

  魔对魔。

  布满赤红体毛的魁梧身躯,正弓着腰,发出了吞食血肉的声音。这就是今晚惨案的始作俑者。妖魔转过头去看来人,如狮子般裂开的嘴巴和獠牙满是鲜血,充血的双眸怒视来人。妖魔因为被打扰享用大餐,愤怒地发出了吼叫,直起腰准备报复。它将身子挪动到附近,用酷似鹰爪的铁指,硬生生撬开身边的一段水泥栅栏,向菲的方向砸过去。

  菲并不是毫无准备的。他已经想好了作何应对,运用何种兵器。魔能早就在他的左手中燃烧。面对破空袭来的障碍物,菲停下脚步,左手停在腰间,做出拔刀的姿势。

  一瞬之间。光从他腰间闪现。在使力拔刀的同时,魔能凝结出冰制的武器之刃,带着拔刀时爆发的能量,斩碎了飞来的栅栏。此时,才能清晰看见,菲用魔能凝结出的兵器,是一柄来自东方的武士刀,刀锋薄而利,刃色接近透明。

  武士刀用于刺击,斩击,是在东方大陆上,斩杀妖魔成功率最高的武器之一。这次,菲选择用它来对付妖魔。

  这只是第一回合而已。在化解了妖魔的前哨攻击后,接下来,就要短兵相接了。不过,菲很谨慎,一直保持安全距离,想要看准对方攻击前的预备动作,然后伺机绕背突袭,是对付较大型妖魔一般的作战技巧。

  然而,敌方的身手比一般大型魔物迅捷,能够敏锐察觉出菲的作战方式。

  只能正面百兵刃战了。利爪对单刀。非金属与金属的碰撞,竟擦出火花。用体型来衡量,这场战斗看起来则是老虎对火鸟,差距较大。不过,论敏捷,依然是菲更胜一筹。他一直在佯攻,寻找妖魔的缺点和致命要害。

  这只满体赤红毛发的大块头,比菲的身体要巨大一倍有多,像是基因变异而来的猛兽。双方的激战沿着广场边的栅栏持续不断。一道交叉的爪击,在菲半秒前站立的地面留下了五道深深的刻痕。随后的爪击甚至还切裂了栅栏上的柱子。妖魔的双臂在挥霍着无穷的力量,而利爪则把力量转化成可视的骇人破坏力。

  就趁这个时机,在妖魔实施了重击后的一个瞬间。菲看到了动作的破绽。他猫着腰,空闲着的右手拔出匕首,偷袭向妖魔的后腰。

  菲完全没有料到。

  “铿”低沉的一响声,利刃刺中妖魔的皮肤时,不仅没有伤及皮肉,反而还遭到弹开。菲的匕首脱手了。

  妖魔乘机反击,转身一个臂锤横挥而去。

  菲已经感觉到致命的风压,使出全身力气,压低身子,躲过了臂锤的横扫。“嘭”的一声,横扫过去的拳头,击塌了房屋的墙壁。

  这只猩红妖魔的皮肤比一般的魔物要特殊,外部有一层极其柔韧的纤维保护着,彷如一层由铁丝编织的链甲,使得利器的杀伤力骤然下降。

  接下来,菲继续在战斗寻找对方的弱点。他将自己的重心放得更低一些,于是继续猫着腰作战。妖魔的力气无穷无尽,在击碎了石墙后,又继续搬起巨石,投向这边。菲躲开巨石的轨道,低身前进,在妖魔的双足边经过。就在越过妖魔的刹那间,菲举起刀,刺中了妖魔的后膝盖关节。

  菲的手能确切感受到贯穿皮肤,刀刺入肉的手感。妖魔发出一声悲鸣,半跪在地,转头怒视着偷袭得手的菲。

  没错——和人一样。关节部位总是脆弱的。可是,菲知道,光凭这点小伎俩,是很难一时半刻间就击倒这只赤红妖魔的。

  为了尽快击倒妖魔,他需要血魔纹的力量,让自己能正面匹敌妖魔。

  可是……

  菲低声咳嗽了几声,还没决定好。每次使用血魔纹都是一场豪赌。筹码是自己的寿命。眼见不远处,妖魔已经克服了突如其来的痛楚,再度站立起来了。

  就在下一回合即将爆发前,菲的耳朵听见了有脚步声逼近。

  是救兵。是赛恩斯。黑纹铠甲的龙骑士进入了战场,加入了战斗。

  妖魔怒吼了一声,随即却掉头撤退,翻上了一堵三米高、依然完好无损的水泥墙。猩红色的身影,顿时消失在黑夜之中。

  赛恩斯知道菲并无大碍,于是打算追击妖魔,一跃便越过了高墙。

  墙对面的景色别无二致。赛恩斯在环顾四周,判断妖魔逃脱的方向。视野中,火光和浓雾抹在了漆黑的夜空中。倒地的尸体横七竖八。断壁残垣到处皆是。

  赛恩斯没能找到妖魔逃跑的方向。一点线索也没有。

  妖魔的踪影,就在刚才的那么一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002


  既然没能追上妖魔,赛恩斯只能暂时放弃,准备回到刚才队友战斗过的地方,看看菲有没受伤。

  赛恩斯翻回了高墙的对面。铠甲没有对身手敏捷的他产生丝毫的影响。他回到了中央广场,看见菲并未离开——

  而是坐在地上,捂着心口,神情扭曲,一直痛苦地咳嗽着。左手手背上的血魔纹依然亮着,是不祥的红光。

  “你没事吧?”赛恩斯上前拍了拍菲的后背,以舒缓他的痛苦。菲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缓一会就好。

  事实上,菲的筋脉万分剧痛。

  不久前,赛恩斯见过这一幕。那是今天中午在格林兰,菲对那名少妇出手相助、击退了士兵后,他也曾出现过猛烈的咳嗽。

  过了一分钟有多,菲的症状确实好转了不少。咳嗽变少,脸色恢复了一些,但依然苍白。他尝试站起来,有些踉踉跄跄。“没什么事,老毛病而已。”

  今日的第一缕晨光,终于来访了这片混乱的大地。朝霞的出现,驱散了黑暗,驱散了夜雾。

  这一夜,对于哥拉尔街道无疑是噩梦之夜。清晨未到,格林兰便派来了一队士兵,带来物资,救助哥拉尔的居民。与此同时,菲在哥拉尔附近一带巡逻,看能否找到妖魔逃窜的线索。赛恩斯要防止菲旧病复发时遭遇魔袭,心想哥拉尔那边已经有士兵驻扎,于是与菲同行。

  有几次,赛恩斯想追问症状一事。他挺后悔的,这半年,大多在外进行着绝密的任务,和这位并肩作战过的昔日同窗兼好友只见过两三面,对菲的病丝毫不知情。而菲也不是个喜欢向他人大吐苦水的人。他不开口亲自说明,外人就很难得知。

  “不对。”菲边走边喃喃自语。

  “怎么?”

  “太奇怪了。连气味都没有。”菲说。他与一般武者不同,特殊的魔脉使得他天生有一种“魔息感知”的能力,比别人更先一步发现到妖魔的踪迹。“这附近都没有。就像根本没有路过这里一样。”

  两人再环视了一圈。妖魔的气息,说是凭空消失的也不为过。

  赛恩斯说,“这种食肉妖魔,气味很大才对,如果潜伏在附近的洞穴里,或者丛林中,靠骑士团特训过的猎犬,肯定找得到。”

  “你是说我的魔息感知,还不如一条狗吗。”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没这么想。”

  菲拍了拍队友的肩膀。

  总而言之,搜寻无果。两人只能回到哥拉尔歇息一阵,毕竟他俩整晚、最起码在士兵抵达前,都在对伤者进行紧急救助。

  “到现在,哥拉尔的血腥味依然很重。看来,这次的伤亡并不少。”嗅觉异于常人的菲如此判断道。

  此刻,他俩来到了哥拉尔主街道边的一家倒闭了的店铺门口前。赛恩斯坐在石阶上,菲依靠在栏杆边。这家店铺早在昨晚的魔袭前就关门大吉,店内的货物,乃至桌凳都搬空,剩下的只有一块待租土地、三面墙壁和一张天花板。昨晚前,想必有流浪汉在这里露宿,不过在魔袭之后就不得而知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前来向和妖魔激战过的菲,还有救助过居民的赛恩斯道谢,并且送了他俩两块面包。菲把其中一块递给了同伴,然后开始这顿简单的午餐。

  此刻,赛恩斯终于有时间,向菲说明此桩事件的基本情况了。

  “你昨晚遭遇到的赤红色妖魔,确实就是最近魔袭事件中的那只。嗜好吃人的内脏和大脑,别的部位一概不嗅。”

  菲听罢,闭上眼沉思了几秒,随后问:“动物,比如禽鸟、牲畜之类的有被袭击过吗?”

  赛恩斯的回答是否定。“这只妖魔——我姑且将其称之为红发魔——至今一共发动了四次魔袭。每次出现,专吃人类,而且死亡人数必定上双数。”

  菲点点头,认真聆听并分析着。“红发魔动作敏捷,身形巨大,肌肉发达。袭击人类的重要原因是猎食,唯一对象是人。死亡人数众多,说明红发魔食欲旺盛。”

  现在,红发魔的基本情况已经弄清。接下来,要寻找出它所藏匿的地方。

  “能够确定的是,我们所巡逻过的地带,包括我的魔息感知所能触及的范围,几乎是从格林兰到哥拉尔的全部,并没遗漏的地点。但是,我得出的结论却是,红发魔根本没有到过我们所找过的地方。就像是,自从它逃脱的那一刻起,就凭空蒸发了一样,不留任何痕迹。”

  “对于这点,我有个看法。”赛恩斯说。

  “什么?”

  “可是,恕我不能说。”

  菲想起来了。那位大人嘱咐过赛恩斯,不要过分插手这桩案件。他叹了一口气。

  菲躺在石阶上,闭眼沉思,持续了好两刻钟,让赛恩斯都怀疑他是否已经进入梦乡了。也对,昨晚进行过了激战……

  突然间,菲睁开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催促道:“走,是时候行动了。”

  “你有头绪了?”

  菲没有回答,而是争取时间般地快步离开。赛恩斯随即跟上。

  菲找来了在附近巡逻的士兵,问了问地方。然后,他也没有理会赛恩斯是否跟上,自顾自地前往认定的目的地。

  是哥拉尔的民政会馆。因为昨夜的魔袭,会馆处于关闭状态。建筑倒是完好无损,因为事发地的广场离此处足足隔了半条街道远。门口前,几个士兵在值勤,戒备森严。菲说明了来意,但却遭到拒绝。

  “闲杂人等禁止在附近徘徊!”士兵厉声喝止,把菲当作是经过哥拉尔街道的普通冒险者。

  “这里发生过可怕的魔袭,难道你不知道吗?”另外一个士兵说。

  菲只能耐着性子解释,无奈对方强硬,根本不信。

  这时候,赛恩斯赶上了菲的脚步。两位士兵一看见赛恩斯身上那套铠甲,知道对方是个人物,声音就低了几分。他上前和两位士兵低声说了几句,士兵听后,应许了。于是两人顺利进入了会馆。

  “交涉技巧依然比我强。”菲说。

  “都怪你不穿铠甲。”赛恩斯说。

  “我也穿了制服。”菲反驳。

  “可你把制服穿成了大衣。”赛恩斯摊摊手,菲也无言以对。

  “不过,你来这里干什么?”赛恩斯问。

  “第一次魔袭事件是在什么时候?”

  “我想想。刚好一个月前,即水之月的第十三天。不过,你来这里是要干什么?”

  菲还是没有回答,而是专心致志地思考着自己的下一步要做什么。这绝非他在生气,而不是开玩笑,而是害怕自己忘掉了下一步该做什么,所以才没有理会外界的纷扰。

  会馆里的工作人员大多都前往格林兰的避难所,只剩下一个中年妇人在值勤,紧绷着脸,估计对自己还留在这个受到过魔袭的地方很厌恶。她在整理着一些纸张资料,准备带走。菲上前搭话:“我是辉煌银翼骑士团的成员。”说着,出示了象征身份的白银单羽徽章。

  那位中年妇人一听是骑士团的人,马上面露开花般的笑容。

  “我需要一些人口登记资料。麻烦您把水之月第十天到十三天内、所有定居哥拉尔街道的人的名单拿给我。”

  赛恩斯有些明白了。工作人员离开后,他问:“你怀疑,妖魔乔装成人类,一直隐匿在哥拉尔街道中吗?”

  菲点点头。“只可能是外来人,而且应该是在发生第一次魔袭前。”

  “具体的时间怎么确定?”

  “红发魔食欲旺盛,而且身形巨大,肌肉发达,且身手敏捷,更说明了它行动所消耗的能量巨大,必须按时补充能量,比一般的人类要多得多。乔装为人类后,为解决巨大的食欲,必须要买来大量的食物。”

  这时,工作人员把名单写出来了,恭敬地递给了菲。名单上一共有十五个人。

  赛恩斯继续问:“你怎么知道,妖魔乔装成了人类呢。”

  菲用手指弹着这张白纸,信心十足地继续描述自己的思路:“是多亏了你的提醒。事实上,红发魔并没有逃离,而是幻化成人类。这就是你当时翻墙过去,却找不到一丝妖魔踪影的原因。当时,妖魔多半是变回人类,装作死尸躺在地上了。”

  赛恩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其实,我的结论你差不多,但分析却没有这么仔细。”

  菲继续说:“那么,目标就好找了。在这十五个人中,找出那个经常购买大量食物的人,就是它。”

  “似乎有道理。”赛恩斯沉思着。

  这时,工作人员准备离开会馆了,临行前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并问:“请问,骑士大人,您找这些人干什么?是要给他们厚葬吗?”

  “不是。”菲回答。随即,他发现了不对劲。“什么?厚葬?”

  “这十五个人,都在魔袭中丧生了。最后两人,是在昨夜的魔袭中死去的。”接着,工作人员道别并离开。

  赛恩斯无言地望着一脸茫然的菲。空荡荡的大堂里,只剩下久久没有说话的两个青年。

-003


  “可恶。到底是哪个地方搞错了?”他挠着头,把头发挠得有点凌乱,尽管他的头发一直如他的性格那般不羁。

  “冷静点,不要激动!我的结论跟你一样,妖魔伪装成人类隐藏在这里。”赛恩斯说。

  时值下午,猛烈的阳光暴晒着大地。除了偶尔几个巡逻的士兵,就只有这两个年轻人,在被魔袭洗刷过的中央广场中经过。

  “结论应该没错。不过,排查的方式出了错误?”菲在自我纠正。

  赛恩斯说:“还有什么细节想问我的,尽管说。”

  “你不热吗?”菲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没来由地来了一句。

  在外边,赛恩斯总是把头盔戴上,全身覆盖着看起来沉重且密不透风的铠甲,无论冬夏。

  “现在不是脱铠甲的时候。”无论队友是否调侃,赛恩斯都认真回答。“知道你的冰魔法会让四周降温了。但还是希望你把魔力留到战斗的时候用。”

  菲拍了拍赛恩斯的肩甲,让他不要那么认真,放松一下。

  两人回到空荡荡的店铺,天花板虽然有漏洞,但依然能很好地成为乘凉的地方。菲继续思考找出妖魔的方法。他问:“第一批遇袭的人都是谁?身份有什么特殊的吗?”

  赛恩斯想了想,回答:“第一次死的几乎都是流浪汉,因为当晚,他们大量集中在哥拉尔西边的一条小巷中露宿。”

  “流浪汉?”菲没有再说话,进入沉思的状态。片刻过后,他抬起头,似乎得出了新的结论:“对了,原来还有一种可能被忽略了。妖魔有可能在流浪汉当中。这样,就不会被登记上簿。”

  “而且,作为流浪汉肯定没有能满足自己食欲的足够的钱,那么他肯定会去哥拉尔的慈善食堂。”赛恩斯似乎早就预料到菲要说什么,马上接着分析。

  “接下来,就是要找在慈善食堂里大量吃食,身份是流浪汉的人。”

  两人互相点头,认同这个观点,于是马上行动,希望能赶在天黑前找到目标。

  赛恩斯又问到一个待解决的问题——去慈善食堂的流浪汉,可能不止一个。

  菲回答:“没关系,我知道妖魔的特征。这是第二种可能。如果还找不到,那么就再考虑其它的可能性,直至找出妖魔为止。”

  的确,现实情况无比复杂,若只是借助稀少的线索来推测,按照概率来说,很少能有一次成功的。

  东边的慈善食堂专门救济来自外地的旅人,本地或者来自格林兰的无家可归者。白天免费供应粗面包、素面条和菜汤。适逢过节的话,还会有一小碟便宜牛肉。赛恩斯还问到了一个事实,这所免费食堂,就是他在格林兰认识的富商友人所开设。

  一进入食堂,赛恩斯准备上前向工作人员询问,但是被菲阻止了。

  “不用问了。”菲指了指坐在角落的一个巨汉。这个人正在用手抓吃面条,狼吞虎咽。膝盖包了一层绷带。

  “就是他!”菲确定。

  赛恩斯相信菲这次的判断,正要走过去。

  巨汉抬起头,发现菲的到来,就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真身。他左顾右盼,发现无处可逃,只得放弃面条,转而走向正在给其他人打饭的食堂员工,一边拖着受伤的腿接近,身体一边膨胀,撑破衣服。火红的怒发冲天喷发,现出妖魔的真身。食堂里出现了混乱。流浪汉四散而逃。

  赛恩斯厉声催促工作人员快逃;菲箭步上前。这次可不能再让妖魔逃脱了,必须趁它现在受伤,一举拿下。

  对于妖魔身上柔韧的纤维,菲也有了对策。红发魔转过身,用巨大的拳头击向菲。

  红发魔抓住了一个可怜人的手臂,准备将他甩起来。它想要继续吃人。菲及时用身体撞向妖魔,使他脱手。

  很明显,妖魔的力量和速度都弱了不少,估计是因为昨夜战后到现在,没能及时补充足够能量。菲轻松地一个侧闪,处在妖魔的胳肢窝边。然后,他释放魔能,双手中一根冰制的长柄正在瞬间塑成。菲边以打高尔夫的姿势甩动手臂;在这过程中,一般大的带刺锤头一边凝结在长柄末端,一把冰锤在一瞬之间完成了塑造,然后砸向了妖魔的另外一个弱点——类似膝盖后关节这种保护较弱的地方——胳肢窝。

  钝击奏效。冰锤打断了妖魔的肋骨,同时锤头也应声碎裂。红发魔在被击后挪了几步,捂着剧痛出发出悲鸣。膝盖和肋骨的重伤让它不能随便作恶了。

  这时,赛恩斯疏散完人群后,马上加入了战斗。他将魔力加持到自己的双腿上,作出超乎常人力度与速度的一跃。黑铠上的金纹在半空闪动。锋利的枪刃趁着妖魔重伤,瞄准至它在喘息的嘴。在主人的力气与魔力的加持下,枪刃迅速从妖魔的喉咙贯穿之后背。致命一击直取妖魔的生命。

  菲丢掉了长柄,同时确认,红发魔的魔息已经被扑灭。任务完成。第二次作战非常顺利,也无伤亡。

  赛恩斯捡起一块破布,为枪刃抹干净沾上的血,嘱咐菲:“赶快写报告吧。”

  “我一般……都不写报告的,跟……作业一样。”

  说完,菲捂嘴猛烈咳嗽了几声。

  “你该不会想像以前那样,让我帮你写作业吧?”赛恩斯边抱怨着,边摘下头盔,用不满的眼神盯着自己的昔日同窗兼队友。

  “想多了。对付作业最好的方法,就是不交……”菲再咳了几声,发现手心上有血。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症状有点严重了。不过,他还没让任何人发现。

  “那还得我帮你收尾。真是一如既往地不守教条。”

  “因为你是这次委托的见证人嘛。”菲说。“我负责完成……”

  菲倒下。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已经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在格林兰的旅馆中。身上没有什么伤,他想起自己晕倒的原因,正在回忆着,晕倒前的情况。

  在慈善食堂,菲和赛恩斯联手除掉了哥拉尔街道的红发魔。

  卧室门打开,赛恩斯回来了,一看到菲苏醒,马上问:“这么严重的病,为什么不早说?你已经开始魔脉逆流了!再不治疗,恐怕……”

  “没那么夸张。”菲打断了赛恩斯的话。“我知道自己的事情。”

  “先休息几天,等病情好了,再作其它打算。”赛恩斯用命令的语气对菲说,同时还告诉菲,他的匕首和行囊,都放在木柜中,自己妥善保管好。赛恩斯要去补充点药物,然后离开一天。

  等他离开后,菲把匕首和行囊都收拾好,没有太在意自己的病情,如往常一样,穿好制服,深吸几口气确认呼吸顺畅后,便准备出门。临行前,他摸了摸口袋,发现里面有一样他所不知的东西。

  在大衣的内袋中,有一封不知是谁放的黑信封密函。

  菲拆开信封,阅读起上面的内容。

  “致菲尔萨·丹利泰尔:

  我们在暗中观察,肯定了你出色的战斗能力和敏锐坚定的判断力,你有当复苏魔境的新伯爵的资格。同时,我知道你同有魔族血脉,并且能使用传说中的血魔纹。我确信我们能成为盟友。不要告诉同伴赛恩斯,你醒来后的当晚,单独来贤者高峰见我。”

  菲心想,这应该是赛恩斯所说的,那位大人的信函。不过,为什么指明不要告诉赛恩斯呢?无论如何,他决定去格林兰边的贤者高峰见这个神秘人。

  当晚,他做好了准备,来到了约定的地点。贤者高峰并非山峰的名称,而是一所荒废了的寺庙,用沉重的黑岩石筑成,最早用于供奉一尊操纵死亡魔法的魔神。在公国建立后,废除了供奉邪恶魔神的习俗,于是这座寺庙也再无人来往。

  菲进入寺庙后,便嗅到一股曾经在此处逗留过的强大魔息,比红发魔的要浓厚得多。他点着了一盏魔晶灯,探索了寺庙附近的环境。在寺庙边,乱石成堆。倒塌的墙砖和地上的石头间屡屡长出杂草。其中偶有毒虫和老鼠出没。要是有人隐匿在此处,也绝不容易遭到发觉。夜风吹起了篝火遗留下来的灰烬。四处无人,但能听见远方的狼嗥。月亮见证着底下所发生的一切。有人在此处生过火,并且很有可能拜祭过魔神。到底是谁?

  “你来了,小子。”

  虽然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来见面,但还是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心跳有些快。他转过头,一手拿着魔晶灯,一手暗中摸向了腰间的匕首,以防突袭。

  月光下,现身的竟然是个自动魔偶,骷髅一般苗条的身体披着漆黑的烂斗篷,走路的姿势歪歪斜斜,在夜黑中更添一种诡秘感。显而易见,来人并不想菲认出真面目,于是操控着傀儡和菲见面。

  魔偶的声音也经过了魔法的处理,让人听不出男女和老幼。“你拥有高贵的魔族血脉,更能使用传说的血魔纹,没必要为侍奉人类。你应该要让人类侍奉你才对。”

  菲没有否定或者肯定,听它继续讲下去。

  “魔境快要复苏了,我们誓必要重夺大陆,践踏人类的文明,重铸魔境,开拓魔境的新历史。人类没有资格使唤你。你要成为侍奉魔境的骑士——不,要成为魔境伯爵。这可是你血脉里铭刻着的重任,而你也理应获得这一切。”

  菲没有做出回应,面无表情,只是紧紧注视着魔偶。

  “好好想想吧。这可是人类无法赋予你的荣耀。你能成为复苏魔境的新伯爵。”

  “魔境在哪呢。你为什么如此肯定?你的组织在哪里?有什么作战策略吗?”菲问。

  “我可以回答你这些问题,包括我的真面目,我的组织,我的复苏计划。可是……”魔偶巍巍颤颤地扭头,用两个虚空的窟窿看向菲左边的石碓。“我讨厌人套我的话,更讨厌偷听。那边躲着的,为何不大大方方现身呢。身为骑士,竟偷摸行事,不可笑吗?”

  菲心想糟糕,同伴居然被发现了。

  “你也一样,为何也不大大方方现身呢?”赛恩斯终于从石碓的暗处现身。黑纹铠甲在黑夜中亮起了金色纹络,这显示他魔力充足,不惧恶战。他走向菲的方向,与他并肩。菲抱歉地向赛恩斯摊摊手,看来对方极为聪明,很难就凭这样的情况套出更多有用的情报来。

  菲在收到密函后,并未按照要求行事,反而马上告知赛恩斯。后者考虑到菲现在的病情不宜对抗强敌,于是答应在暗中保护他。

  “呵呵呵呵。”魔偶诡异地笑起来,猜到了这些。“龙骑士赛恩斯·吉拉迪诺。”操控魔偶的主人非常清楚赛恩斯的名声,对公国的忠诚一如他斩魔的实力。“菲尔萨……你居然和公国的忠犬一同行动。看来,你如此执迷不悟吗,丹利泰尔族人——”

  魔偶突然奋身一搏,取出匕首冲向菲。没等菲有所动作,赛恩斯为了不让菲鲁莽使用魔力,便抢先出手,用长枪将魔偶挑飞。“啪啦”一声摔落地,魔偶便散成七八块零件。之后,邀请菲的神秘人就没有任何动静,也没再和他俩对话。

  这场会面,就这样破裂了。

  “虽然有些遗憾,但结果依然不坏。”赛恩斯自言自语。

  两人离开贤者高峰,回到了格林兰的旅馆中。一路上,只有月光伴随,再无任何危险。一进入卧室,菲便瘫坐了下来,不住地喘气。病情使得他的身体比以往虚弱得多。

  赛恩斯摘下头盔,对菲嘱咐:“你的症状,想必是血魔纹的副作用。在痊愈之前,你不要再轻易动用魔力了。”

  “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

  赛恩斯脱下了整日穿在身上的铠甲,露出了精壮的肌肉和魁梧的身材。他刻苦修炼,成果全部展现在体格上。背部有一副覆盖了大部分面积的纹身,是范轮铁诺大陆的全貌,脊梁骨像一条裂谷贯穿上下。刚好,他的家乡星黎城正好就在心脏的对应处。

  赛恩斯是一个将大陆与公国背负在身上的骑士。看见对方的纹身,菲突然感叹到这点。他对范伦铁诺尽责,也对菲尽心。如此一个朋友,不可多得,不可再遇。

  “不过,我还是得恭喜你。那位大人赋予你能力上的试炼,你成功通过了。事实上,那位大人原本还要求我想办法,考验你对范轮铁诺公国的忠诚度。”

  菲缓和了下来,有些失声地笑着说:“那位大人可真是心思缜密,小心翼翼,居然寄出这种密函来测试我。”

  赛恩斯吃了一惊。

  菲看见赛恩斯的表情,马上发觉事情不对劲。“我以为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就没挑明,只是让你跟我一起去会面。”

  赛恩斯解释说:“不。应该不是那位大人所为。”

  “怎么回事?”今天下午,两人没能及时讨论这件事。

  赛恩斯从贴身白衣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封同样的黑色密函。“首先,我也收到了。第二,那位大人并不知道你的秘密。赛恩斯用双眼示意菲手上的魔纹。”

  菲有些目瞪口呆。

  “恐怕……这封密函,是真的。”赛恩斯的脸阴沉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因为刚好发生了密函事件,我正好以此作为依据,认为菲并无不忠。所以,结果也不坏。”

  事件过去了两三个月,却依然彷如在昨日发生。

  菲记得他所说过的话,记得他身上的范轮铁诺大陆纹身。

  时隔至今,赛恩斯却没能履行约定,带菲去见那位大人。

  因为——

  在那个事件之后,菲万万想不到的是,赛恩斯被公国中央军队逮捕了。

-004


  菲尔萨永远不会忘记,挚友在公开刑台上惨遭折磨致死的那一幕。

  囚犯长跪在地,低头不语。双手受铁链捆绑,吊在铁架上。健壮的身躯早已皮开肉绽,布满了灰尘、血迹和伤痕。不知何时,他以这样一副永远忏悔的姿势,停止了呼吸。

  赛恩斯·吉拉迪诺,名声叱咤大陆的龙骑枪兵队长,因叛国罪受以极刑。在遭到连续数日不间断的毒鞭酷刑后,他最终命丧于公开刑台上。

  雪已经溶化。血已经流干。等菲尔萨赶来国都的中央广场、正打算有所行动时,这一幕已经定格。一切都太迟了。

  “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在内心呐喊着,没有说话,目睹遗体在烈日下暴晒。

  赛恩斯的死,一时轰动整个大陆。著名的自由骑士团中竟有人获叛国罪,使得骑士一界的声誉受损。

  菲尔萨对挚友的死久久不能释怀。

  这一天,在食堂中,他一如既往地坐在窗旁,吹着风,一边咀嚼无味的干面包,一边思考事情。如此之沉默与投入,使得他完全没有发现,正有人朝向自己这边走来。

  “菲,好几天你都这样了。这可不行。”

  菲抬起头,看见了一名中年壮汉坐了在对面。他同样身穿墨黑制服,但肩上挂着徽章,论辈分和军衔,比菲高几个级次。他把套在手上的黑铁拳套解开放在一边,然后开始用餐。

  菲想开口,对这位提拔过自己的分队长方恩特说几句客气的问候。可是,郁闷的心情使得菲不知该从何说起。

  方恩特三两下就解决掉两个面包。他眉头一皱,低声说:“赛恩斯的事情,我有在暗查。”

  “他绝不是什么叛国贼!”菲脱口而出。“我认识赛恩斯不下十年,非常了解他的为人。他对忠诚,犹如信念一般秉持。”

  方恩特对此也点头认同。“可是,处刑却草草执行了。过中必有蹊跷。”

  菲正想继续这个话题时,被一个猛力的声响惊吓到。有人愤怒地对木桌猛拍了一记。菲向后一看,发现声源来自出口一旁,上级用餐的专门圆桌坐席那边。

  方恩特看了看那边,没有表现出什么惊异之情。他只是对菲忠告了一句:“看来,你们新任的队长雷杰德是个带刺的人。你可不要去招惹他,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说完,方恩特就拾起盘子,离开了这个喧嚣的地方。

  新任队长雷杰德于今早至骑士团报到。处理完登记事宜后,雷杰德打算节省时间,在众骑士用餐时进行一次简短的讲话。他一到食堂,发现喧嚣得好比市集,顿时对众骑士的懒散氛围感到不满,猛地一拍桌子。食堂顿时安静下来。

  雷杰德身穿一副高贵的白银铠甲套装,彰显出高人一等的级次;与之相配的是一副年轻气盛的面庞,声调也较为高昂。“我不希望我的下属,是这种散兵游勇才有的状态。此刻若非我的动静,而是恶魔突然打响的炮火,你们是不是会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接下来的一通训斥后,雷杰德进行了自我介绍,内容无非是,自己尽管年轻,但过去却获得过累累的功绩和荣誉,资历能比肩团中的大多前辈;还有宣誓效忠,要求大家按照他的准则去工作。

  “……因此,我对骑士团、对公国奉献上至高的忠诚,绝不以赛恩斯此等叛国贼为伍。”

  这句话刺激到了菲的神经,他抬头紧盯着雷杰德。

  雷杰德注意到来自座下的一道视线,将其无视继续发言。“所幸,叛国贼已经命丧尘土,曝尸荒野,简直是大快人心。唯一不甘的是,路过的恶魔可能会以此贼子的血肉为食,养活它们,然后又来侵犯我们。我本建议将其火化……”

  菲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暗暗攥紧了拳头。

  “我希望在座引以为戒,远离这种有背叛苗头的人,然后针对他们向我举报。叛国罪是一种传染病,因此,叛国贼的朋友也会是叛国贼。”

  “即使是被处刑,我们都清楚,尚无决定性的证据证明赛恩斯有叛国的行为!”

  菲的反驳如锋利的剑尖刺破沉默的空气。雷杰德那番尖锐刻薄的言辞,使得菲满腔愤怒,于是他挺身站出来,为自己的故友反驳。

  “你!”雷杰德指着站起身,屹立于座下的菲。“你竟敢顶撞我?处死叛国贼不需证据,只需要行刑!”雷杰德气得脸有些红。

  “这是野蛮无理的论断,除非你拿出实质性的证据!否则,即使你是我的上司,我对你的说法也绝不认同!”

  “不认同就是违背!违背上司意图亦即是违反军规,忤逆公国。你和贼子赛恩斯并无二样!”

  “我确实和赛恩斯并无二样。”怒气冲上了菲的头脑,使得他“铮”地拔出了剑。“因为赛恩斯和我一样清白无辜!”

  面对动武的下属,雷杰德心想正好借此为自己立威,于是同样拔出长剑。

  在场的众骑士都惊呆了,根本没料到会有决斗发生,更没料到菲会如此冲动,劝也劝不住。一场比拼就在双方利剑的碰撞中拉开了战幕。

  这场剑斗,雷杰德展现了自己会成为众人队长的原因。无穷的力气和精湛的剑技稳稳地压制住局势。雷杰德的剑尖正如它的主人那般无情和冷酷,直取对方弱点。就算是佯攻,也同样能打伤对手。

  菲被波涛一样的攻势压得喘不过气,渐渐招架不住。他深刻地了解到自己与对方的差距是全方面的。这就是雷杰德会成为队长,而菲却依然是骑士小队一员的原因。

  不消一刻,菲已经满脸是伤。一旁的人都在劝菲马上投降为好。的确,菲知道就算是取得这场决斗的胜利,也不会改变什么,他自己只会受到更重的惩罚。

  但是,他需要释放,释放积聚在心中的不甘和气愤。

  在情急之下,菲举起了拳头——那是他认真斩魔时,才会有的动作。

  拳头中焕发出的极白之光,塑出利刃的形状,是一柄冰剑。菲就借着这股气势,挥出反击的一剑。那时迅雷不及掩耳,剑光劈开了雷杰德的白银色胸甲。距离极白剑光斩过的轨迹不足二十厘米的、雷杰德的脸庞,显露出十分的错愕之色。

  菲马上后悔了。他虽然一举击败了雷杰德,可是却动用了“血魔纹”!还没等后悔完,禁忌魔法首先对他下了惩罚——血魔纹的副作用。菲全身感到了痛楚,血液在逆流。这种严重的不良反应使得菲失去力量,半跪在地,朝前方吐出一口鲜血,继而咳嗽不止。

  目睹决斗的观众,还包括雷杰德,纷纷对菲吃惊、恐惧和怀疑。

  当晚,骑士团对菲进行了初步的处罚,先将他锁在骑士团的监狱中,等待下一步的发落。

  夜里,有人提灯来到监狱。

  一盏灯光点亮了菲的视线,映照到来访者方恩特那宽大而沧桑的脸上。

  方恩特斥责菲太过鲁莽,本来顶撞上司、拔剑相向就是不对,竟然还动用了魔纹的力量。此乃严重的失当之举。

  “这是龙曾经赋予你的禁忌之力,再强也只用于斩魔,你却因私心而滥用它?”方恩特低声却严厉。

  “对于滥用魔纹这件事,我非常后悔。”菲低着头,诚实地说,在自己信任的前辈面前,并没有做作。他马上抬起了头。“但是,不顾一切地回击了诋毁赛恩斯的家伙,这件事我不会后悔。”

  “你太固执了。”方恩特叹了口气。

  “无论处罚结果如何,我都会离开骑士团。”

  方恩特听后,马上劝道:“念你在五年前的北伐斩魔战争中有功,高层不至于将你流放。我也会向高层求情的,你放心。”

  “不。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决定,我很早就作出了。”

  没错,此决定,早在菲赶到刑场、却赶不及救下赛恩斯的那一刻,就已经作出了——哪怕会血洒大地、战死沙场,他也要还赛恩斯以清白,解开他生前追查的谜团,完成挚友未了的夙愿。

  菲正好借此机会,摆脱骑士的头衔,能够重获自由,去调查赛恩斯为何会获冤罪。

  同时,他确实很后悔自己动用了血魔纹。他发誓,在今后,除非遇到极端情况,绝不再动用血魔纹的力量。

  他决定了,就义无反顾。

  “你得去南翼大陆。”

  菲至今记得,范伦铁诺南翼大陆的旅途,是始于方恩特在监狱里看望自己的时候,所告知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方恩特透露:“赛恩斯最后一次和我见面的时候,和我提起的,是一颗从南翼大陆某处发现的石头。没错,是一颗色泽类似金属,无比坚硬、大小彷如拇指头的奇怪黑石头。”

-005


  时间逐渐推移,挚友的死仿佛逐渐远去。曾经历历在目的回忆,只在梦中反复浮现。

  直至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再梦见过赛恩斯被处刑当时的情形了。

  此番再次让噩梦清晰浮现的契机,恐怕是和菲尔萨昨日到达的歇息地——黑水镇中蔓延、人心惶惶的气氛有关。

  黑水镇,是菲展开追迹所途径的第三个地方。在前两个地方没能找到一丝有用线索之后,他不得不来到黑水镇这种偏僻的小镇。现今的情况,可以用“大海捞针”来形容,使得菲感觉渺茫。

  起床后,他没有再回睡,而是离开了旅馆,提前开始了新的一天。在他推开旅馆大门外出时,天空上弥漫着朦胧的黎明之色。

  镇中一如昨日,笼罩着一层阴霾。清晨,雾气朦胧,大街上鲜有人出没。就算有早起的商贩或摆摊人,脸上都蒙了一层紧张或焦虑的神色。士兵日夜巡逻,从东街到西巷,比行人还多,其阴沉的脸色比腰间的剑还要令人生畏。

  戒备加强的情势显而易见。这暗示着什么,也是不言而喻的。

  迎着寒冷的晨风,菲尔萨咳嗽了两声,漫步在大街上,想找点有生气的东西,比如烤熟的肉。他径直走向早市集。路上的行人见到这个拥有一头罕见白发、面貌却相当年轻的外来人,都表现出戒备的举止。商贩投以机警的目光;妇女快步走开;士兵边闲谈边对他多看了几眼。

  不会是由于我的瞳孔是蓝色的缘故吧,还是说,我这件高领的黑皮革上衣,在南方这边太过引人注目了?他如此猜测。他并不了解黑水人排斥外来人的原因,只是以为南翼大陆的人大多如此。

  这么想着,眼角边发生的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小巷出口处,几个妇女团团围了半圈。

  “老店主真可怜,生意惨淡不说,膝下无儿无女,孤苦伶仃。前两天在进货时,还因病晕倒在大街上。现在,他又……唉。”

  随后,她们又惊恐散开了——借此机会,菲尔萨才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孩跪在了一具尸体前,低声絮语,念念有词。

  女孩奇特的衣着看起来似乎并非本地人。精致的成套深褐色皮服紧贴在单薄的身子上。兜帽遮住了上半脸,只让人看到微微动着的嘴唇。女孩闭着眼,磕磕绊绊地念着安息词。

  虽然,她在很用心地在为死者作祷告……也正是因此,才要开口告诉她。“被刺杀的人,是不会仅仅因为祷告而得到安息的。”

  “啊……”女孩听见了青年的说话声,翻开兜帽抬起头,露出了面容。没有任何风霜痕迹的面容非常秀美,淡黄色长发捆成一团收在后颈。她满脸疑惑地仰视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最起码,我所了解的安息词,都做不到。”确实如此。在那时,菲也没有为赛恩斯作祷告。告慰挚友之死的唯一方法,是查明真相。

  “老板不是因为疾病突发而死的吗?”女孩问他。“刚才士兵有仔细验过尸,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

  为了确认,菲尔萨再次检查死者,这次更加仔细和谨慎。翻开盖在死者脸上的斗篷帽时,他吃惊不小——这位老人,他昨天接触过,并且从他口中,还获取过一些有关赛恩斯的线索。

  死者是位六旬年纪的老人,身穿的是夜行黑斗篷,整个人趴在地上,耳贴地面。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依然怒目圆瞪。

  没有顾忌避讳,他在尸体身上找回刚才注意到的奇怪细节。他拨开斗篷,事实证明他没看错。“斗篷以及背部的布料被利器割破过,不过看切口,更像是被刺破的。衣服上的血迹也是新的,只是附着在黑色衣服上难以被人发现。”当地骑士团可真马虎,他想。根据衣服上留下的破洞,他猜测死者遭背刺而死,并且一击毙命。

  女孩仔细看过后也承认,但是依然想不通。“可是……伤口呢?地上的血迹呢?”

  菲尔萨想了想。“你听说过黑蛇刺客团吗?他们拥有一种特殊附魔过的匕首,会使得伤口愈合。而且他们有特殊手段不让血溅出,从而完成不留下一滴血的暗杀。”

  女孩顿了顿。“这……”她在考虑着些什么。随后鼓起勇气说:“老板生前经营着一家不大的杂货铺,人很善良,对我很好。以前我常到镇上玩,他总是送我一些小东西。你能帮忙找出杀害老板的凶手吗?”她又想了想菲尔萨刚才说过的话。“让老板安息,告慰他亡魂的唯一办法,不是安息词,应该就是找出真凶吧。”

  菲尔萨听完,轻轻点头。“走吧,去你所说的杂货铺看看。”

  所谓杂货铺,地处在南小巷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地段不是他们最需求的,因为客人若想要铺里的商品,肯定会千方百计找到地点。女孩带着菲进入货铺,神秘的香味扑鼻而来,这才使得菲顿悟,所谓的杂货铺,其实更应该被称之为炼金铺——贩卖珍稀材料的地方。

  昏暗的油灯下,两边的长桌上摆满了药草、器皿和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菲尔萨扫视了一眼,发现此处并不局限于出售炼金材料,还包括奇珍异宝,古董玩物。他还看到了一只做成标本、但身上依然发着虹光的三翅蝶——这是只存在于传说中,鲜见于现实的稀有昆虫——如果并非赝品的话。

  “奇怪。”女孩望了望货铺阴暗的深处。“为什么还开张着?”

  “姐姐!”

  女孩正狐疑时,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角落里传了出来。桌子下钻出了一个小男孩,双眼紧盯着那个金发女孩,随后也警惕地瞥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菲尔萨。

  “你是?”女孩不认识他。

  “艾肯爷爷的外孙,小安!小安!昨天刚到黑水镇。”

  女孩有些犹豫。

  “爷爷去哪了?一大早就不见了。”

  “他……可能出远门了,一段时间不回来。”女孩随口答道。

  “难怪!”小男孩说。“爷爷说,有一样东西要我交给姐姐!”

  “我?”女孩一惊。“是什么?”

  小安没有直接拿出来,而是用警惕的眼神扫了菲尔萨一眼。“爷爷说过,只能让姐姐一个人知道……”

  女孩抱有歉意地回头,发现他已经主动走开了。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觉得挺对不起他的,毕竟是女孩开口请求协助。

  “姐姐,进来呀!”

  小安向她招了招手,领着女孩走入店铺深处。在卧室里,小安用钥匙打开了藏在地板中的暗门,一道只有一米宽的狭窄楼梯通向了地下深处的黑暗。这时候,女孩在附近找来了油灯,点着,便跟着小安走入暗道楼梯。

  楼梯的每一阶都很深。向下二十级,已经把来访者送到了一条酷似前往墓穴,远离了地面的通道中。没想到,炼金铺的地下隧道竟如此诡秘。她提高警惕走着。不知什么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已经走在了前头,小男孩在她身后。

  女孩嗅了嗅,尽管两边石壁都挂满了吸收湿气和潮味的药草串,也依然掩盖不了潮湿的味道。一路走来,通道算是“干净”——地上没有毒虫、头顶没有蝙蝠这两种暗处常客。

  “快到啦!尽头是爷爷用来收藏珍贵材料的储藏室。”

  小安边说着,一边从药草串中摸索出一柄匕首。他抬头一看,发现女孩依然在行走着,并没有停下脚步。

  突然间,女孩不知踩到了什么,同时手一滑,油灯“哐当”一声摔碎在地上。通道中唯一的光亮也应声熄灭。

  “没关系,快到尽头啦。”小安说。

  “哦。”

  “姐姐,爷爷在死之前,有没有告诉过姐姐一些奇怪的事情呢。”

  “没有啊……”女孩不回头地继续走着。

  “有没有提到过一种黑色石头的事情呢。”小安举起了匕首。黑暗遮住了他眼里露出的凶光。

  “没有啊……”

  “真的吗?真的一点都没有提到过?”小安瞄准了女孩的后背。

  “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嘻嘻。”小安笑了一声。“你不需要问啦。”

-006


  大街上,菲尔萨突然停下了脚步,回想起不知从哪里听到的某句话。他马上转身赶回刚才的地方。

  “——老店主真可怜,生意惨淡不说,膝下无儿无女,孤苦伶仃。前两天,在进货时还因病晕倒在大街上。”

  膝下无儿无女,那自称是老店主孙子的小孩,从何而来?他怀疑着,希望自己觉悟得不要太晚,同时也祈祷那个少女至少要比自己聪明,先一步发现不对劲,并且逃脱了险境。

  “白痴!笨蛋!你怎么就没有马上察觉出来呢?”菲边快速返回边在暗骂自己。

  长期离开骑士团,浸淫在安逸的环境中,缺乏机警成为了习惯,这些原因使得自己对一切都麻痹大意。

  “她没有武器,危险了。”

  等他重新看到杂货铺开张的大门,发现金发少女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她同样看见了回来的菲,打趣地说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小男孩是刺客,害怕了就丢下我不管了。”

  “啊……”菲诚实地回答:“我也是在半路才想到了不对劲。小男孩是刺客?你没事吧?”

  “那不是小孩,是假乔装成小孩的侏儒,从声音就听出来了。另外,论行刺的经验,他还比我欠缺那么一点点。他从墙上取匕首的声响太大了。”少女还抬起手,指了指藏在小臂鞘中的匕首。

  菲尔萨放心下来,于是继续问,“那么,他是黑蛇刺客团的人吗?”

  “不清楚,不过,”她从怀中取出了另一柄精致的匕首,解释说是从小男孩手中得到的。“可以试一下。”她用牙咬着摘下手套,然后另一手拿着匕首划破手指。

  菲尔萨被她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你在做什么?”

  “你不是说黑蛇刺客团的匕首,所造成的伤口会复原吗?现在看看就知道了。”

  “这……也没有必要你亲自去试啊!”菲解释着,这种特殊匕首,只需要查看握柄上是否有黑色蛇形雕纹,就能判断出来真伪与否了。

  “这……就算是雕纹,也有可能是仿造的。”女孩反驳说。“倒是伤口复原这种神奇效果,很难伪造。”

  就在谈话间,少女手指上的伤口开始自行止血,甚至迅速愈合。一刻钟过后,伤口奇迹般消失。由此,他俩可以确定,此匕首为黑蛇刺客所属,而原先的小男孩,也正是黑蛇刺客团的成员。

  “我叫洁露·夏诺。”少女自我介绍道。“曾经学习过暗杀术,所以度过了刚才的险境。谢谢你还能赶回来。”

  “不不,我应该要道歉,没能及早发现端倪,我真是愧对过去骑士团对我的培养。”

  “你是骑士?”洁露问。

  “以前隶属‘辉煌银翼’,现在是自由武士。”顺便,菲尔萨还对自己稍作了简介,让她叫自己做菲就行。

  “真巧,我哥哥过去也是骑士!不过,他看不惯骑士团中虚伪腐败的作风,于是自己跑了出来,组建冒险团。我想你们俩应该很合得来。”

  “是吗,日后有机会的话,希望能见上一面。”

  “不需要‘日后有机会’了,哥哥现在就在黑水镇的冒险家公会中,这时候应该是在酗酒。跟我来!”

  在前往公会的路上,上午的太阳逐渐照亮了整座小镇,扫去了一部分阴霾。前往目的地要先穿过市集,走到在小镇南大街的尽头才能看到公会,实际路程不远,只需花费上一刻钟的时间。

  前方那幢门庭若市的建筑,正是两人的目的地。大门敞开着欢迎各色人群进驻登记。冒险家公会一贯设立的刀剑交叉标志则镶嵌在出口一旁的外墙壁上,尤为显眼。

  公会里鱼龙混杂,更像是酒馆。敞亮的环境下是一片吵闹景象。酒杯相碰、利器摩擦、粗言秽语满天飞,交杂在一起成为冒险家公会的常态。

  洁露若无其事地走进这群人的中间,在一张圆桌旁,和一个长相英俊的暗蓝色长发青年男人说话。洁露的哥哥,其气质与身旁人不搭,从整齐干净的着装和不出格的举止两个方面可以如此判断出来。黑狼皮大衣没见有一点残破,是因为他身手了得从没受伤,还是刻意去对衣物过份呵护,无从得知。腰间分别挂有两柄长度不过半米的短剑,彰显他冒险家的身份。暗蓝色的发色天生而来,留长如柳叶簇的发式似乎是他的钟爱;但因为这样的长发在打斗中容易碍手碍脚,于是他将其绑了起来。

  青年男人把目光投向了菲,招了招手,招呼他过来。

  菲走近了两兄妹的桌边,才看得清,原来洁露刚才说自己的哥哥在“酗酒”,还真不是夸张。桌上排了五个喝光了的高脚酒杯。公会的酒水分两种,一般的品类按瓶算;但是在菜单里单独列出的品类,则按杯算,这种属于上品。很明显,洁露的哥哥,一连点了五杯上品酒水,还自己一人饮尽。

  “蓝龙之血。”长发青年看见菲对桌子上几个酒杯表露出错愕之色,于是自顾自地介绍起自己喝过的酒,不知是真醉了,还是有意为之。“用苦红梅酒和蓝龙卵果汁液蒸熬调配的鸡尾酒。色泽显紫,味道较为独特,用舌头认真尝起来酸苦,但如果让酒仅仅滑过舌头的话,才让人觉得甘甜无比。是附近城镇都找不到的新酒,你要来一杯吗?”

  菲跟着点了一杯蓝龙之血,然后坐在两兄妹对面,互相介绍。洁露的哥哥叫做杰洛,是冒险团“遥”的创始人兼团长,最近在黑水镇活跃,在调查一些事情。

  杰洛打量了一会菲,认为他意气风发,起码是个不一样的冒险者,于是点点头,“我家小妹很少带野男人来让我认识的,因为通常,他们都会被我打个半死。”说完,便大笑起来。

  “我不介意一见面就切磋的。”菲也学着开玩笑。“只是最近伤病缠身,会影响切磋。”

  杰洛换了个话题。“黑水镇这种偏僻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也感兴趣啊?”他半试探半调侃地问。“这里有什么值得你大老远跑到这来的东西吗?”

  “越偏僻的地方,隐藏的秘密和线索就越多。”菲尝了一口蓝龙之血,先苦后甜的口感非常不错。

  杰洛注意到了,菲说出了“线索”二字。“看来,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嘛。”

  “每个人都有故事。”菲回答。

  “有的人,他的故事未完待续;有的人,却早早结束了。”杰洛说。

  “有的人,他的故事不应该这么早就结束。”菲说着,想起了赛恩斯。

  杰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对加入旅团感兴趣吗?”

  “旅团?”

  “没错。”

  相处过一小阵后,菲觉得杰洛的言行比想象中的更不拘小节。

  “那就等以后再说啦,咱们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杰洛拨了拨眼前的碎发,正式说起自己来黑水镇的目的。

  五天前,他俩接到了委托,抵达黑水镇调查潜伏在此的神秘刺客团,不过,至今早为止,还没有任何的线索,甚至连目标的组织名都不甚详知。就在这种情况下,他俩无法阻止不断发生的刺杀案,就连炼金店铺的老爷子也未能幸免于难。

  不过,洁露与菲一相遇,便得到了突破性的线索。刺客使用的武器原来是一种能让伤口愈合的匕首,而使用这种匕首的人隶属黑蛇刺客团。

  “我确实曾经听说过他们,”菲说,“是非常危险的敌人,本来在北方也有过踪迹,很多北方的骑士想要铲除这个刺客团,大多铩羽而归。没想到,他们居然转移阵地,到南翼大陆来了。”

  杰洛见他年纪比自己小,阅历却不比任何人浅薄,心生满意。“原来如此。”

  “我想起来了,那个刺客小男孩,曾经问过我有关黑色石头的事情。最后,我还真的在老爷子的储藏室暗格中找到了。”洁露说着,将那颗石头掏出来。拇指般大小,通体乌黑却具有金属光泽。虽叫做是石头,但材质独特,颇有份量。如果说那是宝石,恐怕也有人相信。

  “这是什么?”杰洛问着,拿了过来仔细端详。石头在手心上显得沉甸甸,像一块漆黑的金块。随后,他自己又猜测:“可能是黑黄金。是一种特殊物质,我记得书上说过,一些地下集会或者神秘组织,会用黑黄金当作通用货币,以交易炼金材料或者当作特殊任务的赏金。”

  “黑黄金通常被雕刻成小方块。而这个,有可能是黑金石。”菲猜测。

  “不可能吧。黑金石那种玩意儿,居然会出现在这?”杰洛有点不认同。“若是黑金石……那么牵扯到的事情就多了。”

  菲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否认杰洛的说法,只是紧盯着那颗怪异的石头。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那些刺客呢?”杰洛转开了话题,向一直一言不发的菲如此问。

  “我得仔细想想。”菲回答,“光找到一两个是没有用的,也许潜伏在此的黑蛇刺客,有四五十个。”

  “这就难办了。”杰洛捂了捂额头,一副很头疼的样子。

  洁露看着两人在专心地讨论,自己也正想说些什么。不过就在要开口的时候,发现出口处哄闹非常。三人的视线同时被吸引了过去——一队身穿铠甲的骑士队列涌入公会,排列在墙边待命。

  菲见状,心知有些不妙的事情发生了。除非有紧急情况,否则就通常而言,骑士团可不会贸然闯入非管辖地带的冒险家公会。

  公会落入寂静,瞬间又变得议论纷纷。洁露站起身准备想离开,然而,杰洛很冷静地观望着一切。

  “捉拿凶手!”骑士长吼道,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公会。“凶手抢夺了托雷斯大人的黑金石吊坠,给我搜!违抗之人必就地处决!”

  “糟糕……”洁露正想扔掉怀中的黑色石头,可是她的一举一动,正在众骑士的监视下。

  “全部站起来!”骑士长命令在场所有冒险者。“手举起!让我看到你们手上都拿着什么!”

  “我虽然不是很懂发生了什么大事,”杰洛站了起身,悄悄对菲说:“但是,我们的情况似乎很不妙。”

[ 本帖最后由 phelex002 于 2018-11-01 20:2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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